​悲欢离合,从来都无法相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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悲欢离合,从来都无法相通。

(一)

在这座小城里,我租住过很多地方。

有一段时间,我住进了一条巷子里,在南山脚下。

我跟朋友合租了四楼的房子。

一楼,住着一对小夫妻。

晚上,能听到下面传来高高低低的声音。

巷子的对面,是一条旧街道,开满了大大小小的洗头房。

每次吃饭,都要路过那里。

夏天的晚上,有许多年轻的姑娘倚门而立。

(二)

我开始留意她并非是因为她长的好看,恰恰相反,我甚至不清楚她的样子。

每次吃饭经过那里时,我总能透过粉红色的门帘看到她。

她似乎就那样一直坐在那里,盯着门外发呆。我怀疑她从未变过那个动作。

我曾不止一次跟朋友描述过她的特别,但朋友每次都不屑一顾。

他说,满街白花花的大腿不去瞅,非要盯着一个女神经,你有病吧。

后来,再次经过那里时,看到那个姑娘,我都会对着她微笑一下。

次数多了,就习惯了。

虽然隔着帘子,她并不一定能够看到我。

在闷热的夏天即将过去的时候,我对此已经不再抱有任何希望,她竟然回应了我。

虽然看不清楚脸,但我能确定她对着我笑了。

我突然有种冲动,很想掀起那道门帘。

(三)

那个晚上如同一个不真实的梦。

我曾努力的探究过那个梦的所有细节,却发现一无所获。

我掀起了帘子,却忘掉了她的脸。

只记得她的颈间,纹着一朵桃花。

她笑起来,眉眼会弯成月牙。

我们沿着那条街走了很久,街的尽头是南河。

在河边,沉默着站了很久,直到远处传来火车的鸣笛声。

她说,她在小城的夜空里从未找到过北极星。

我说,夜空里最大最亮的那颗星就是。

然后我抬起头,直到脖子发酸,也没有找到它。

我没有告诉她的是,在我的老家,夏天晚上,只要一抬头,就能看到星河倒悬,根本不用找,它就会出现在你的眼睛里。

我们都迷失在了这座小城里。

那个晚上之后,她似乎彻底消失了,再也找不到她的蛛丝马迹。

而我,也没有再去过那条街。

不久之后,就搬离了那个巷子。

(四)

空闲下来的时候,我一遍一遍回想那个晚上发生的事情,一次一次挖掘记忆的死角。

直到心里出现一个地方。

一个我从未听说过的地方。

我在小城里生活了很多年,这里就像是我的第二故乡,很难有我没听说过的地方。

我去了那里。

坐了半天汽车,中午赶到一个小镇上。

小镇破败不堪。

我问了很多人,才打听到那个地方。

太阳即将落山的时候,终于赶到了那里。

依山而建的一个小村落,住着十多户人家。

在村头,我遇到一个坐在石头上抽烟的老人。

说明来意之后,他盯着我看了很久,缓缓摇了摇头。

我似乎听到他叹了口气。

他站起来,指了指村子的另一头。

就是那里,老人说。

暮色中的村落笼罩着薄薄的雾霭,我努力睁大眼睛,却什么都没看到。

晚上借宿在大爷的家里,他给我讲了一个故事。

(五)

他说,他是看着阿雅长大的。

从一个野小子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。

有很多人上阿雅家说媒,但阿雅似乎心高气傲,一个都没看上。

突然有天,村里来了几位年轻人,长的白白净净,听说是从大城市来的,响应毛主席的号召来农村干大事的。

阿雅似乎很喜欢跟他们呆在一起。

他们站在山顶大声背诵毛主席语录,阿雅就站在他们身旁凝神静气的听着。

他们去河里摸鱼,阿雅就自告奋勇的赤着脚打头阵。

过了几年,那些年轻人一个一个离开了村子,只有一个年轻人留了下来。

阿雅怀上了他的孩子。

那个年轻的后生,见谁都点着头微笑。

他跟阿雅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。

村里人为他们办了简单的婚礼。

那一天,阿雅的脸上洋溢着从未有过的快乐。

那年的冬天,小生命降临了,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儿。

人们都说,又是一个美人胚子,长大后兴许比她娘还要漂亮。

但在她十二三岁的时候,却死了,尸体被人发现在村子边上的小河里。

就是阿雅经常摸鱼的那条小河。

老人吧嗒了几口烟,想了想,说道,大概是在80年代末吧。

自那之后,阿雅似乎精神出现了问题,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。

上苍似乎开始眷顾他们,他们奇迹般的迎来了第二个小生命的诞生。

说到这里,老人停顿了很长一段时间,似乎在考虑要不要继续讲给我这个外人听。

(六)

在那个奇迹般的小姑娘长到七八岁的时候,噩运再次降临到这个家庭。

有年冬天夜里,他们的房子被一场大火烧成了灰烬。

一家三口就那样消失了。

有人说他们被大火吞没了,也有人说曾经见过那个小姑娘。

第二天早晨,在拜别老人的时候,才发现他是一位盲人。

我去了村子那头。

很难辨认出以前那里住过人家。

那场大火以及自然的力量,抹掉了一切痕迹,现在只剩下郁郁葱葱的野草,以及一株碗口粗细的桃树。

我站在那里,闭上眼睛,想象着那里曾经的一切,他们的悲欢离合。

在初升的朝阳里,我鼻间只充盈着青草的味道。

他们则气息全完。

我睁开眼睛,看着那株桃树。

现在并不是春天,而是初秋,跟老人告诉我的一样,枝叶间并没有果实。

老人说,那场大火毁掉了原来的桃树,第二年的时候,在烧焦的树桩上又长出新芽,现在这株桃树就是后来长成的,但却是只开花不结果。

他说,阿雅很喜欢桃花,加之手巧,她的衣服上啊鞋子上啊都绣满了好看的桃花。

我想象着春天的时候,桃花缤纷,树下站着的女子,眉眼或者弯成月牙。

我突然想起了很多事,想起那个晚上,她说过的话。

它们攸忽而至,让我淬不及防。

(七)

她说,从小,她就害怕自己的母亲。

母亲大多数的时候,都是眼神慈爱的看着她。

但有极少数的那么几次,她发现母亲的眼神里透露出冰冷的恨意,就像蛇一样。

而她的父亲,那个喜欢微笑的男人,从来都是眼神温柔的注视着她。有时候,她竟然从里面看到了转瞬即逝的悲伤和痛苦。

他从未在母亲的面前亲近过她。但她依然爱他,觉着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父亲。

直到父亲有次喝了酒,当着母亲的面,抱着她痛哭。

她闻着父亲身上淡淡的酒味,觉着有股香香甜甜的味道。

母亲却一把推开父亲,并打了她一耳光,愤怒无比的冲进屋里。

父亲紧跟着进去,接着传出砸东西的声音,还有母亲歇斯底里的哭声。

她就那样看着,在父母的争吵声中,慢慢明白了一切。

她知道了为什么父亲从来都不当着母亲的面亲近她。

她的姐姐是被精神失控的母亲失手掐死的。

原因竟然是母亲认为父亲太过宠爱女儿,而忽略了对自己的爱。

你这个疯女人,父亲大声吼道,我这次一定要带着女儿离开这里。

她从来都没有见过那么生气的父亲,但她却一点都不害怕。

可能是父亲的话语刺激到了情绪激动的母亲,她拿起床上的剪刀,扑向女儿。

她看到父亲抱住了母亲,然后看到红色的血。

她晕了过去。

(八)

等她恢复知觉的时候,发现自己躺在床上,母亲安安静静的在一边收拾着屋子。

看起来就像跟过去一样,只是并没有看到父亲。

她躺了很多天,一直没有看到父亲。

等她终于能够下床的时候,母亲把她领到一口大缸前。

她见过那口大缸,就是以前家里用来盛水的缸。

第一眼,她并没有认出来。

母亲告诉她,那就是她的父亲。

母亲说,为了不让父亲腐烂,她想了很多办法,最后才想起腌肉,放了很多盐。

母亲就像一个终于得到糖果的小女孩,在跟她讲的时候,神态雀跃。

每天晚上,母亲都要抱着那口缸喃喃低语。

她不知道她在说什么,她也不想知道。

屋子里开始充斥着尸体的味道,她有时候会有错觉,觉着那真的就是父亲的味道,就如同他最后一次抱她从他身上传来的酒香。

她不知道过去了多少天,那个秋天似乎格外的漫长。

那天晚上,如同以往一样,母亲抱着缸低语了很久,直到后半夜才睡去。

她却怎么也睡不着,于是爬起来去看父亲。她把手掌轻轻贴到缸壁上,感觉就像小时候父亲的手掌,粗粝但却温暖。

等她回来的时候,屋子里的东西已经烧了起来。

她走的时候打翻了油灯,但她不确定那是有意还是无意。

火势很快大了起来。

她看着床上的母亲,张大了嘴巴,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

然后她转身,一口气跑出很远的地方,等再回头的时候,火光已经映红了半边天。

从此,她再也没有回过那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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